今年五月的时候，有部印度电影成为了爆款，票房破了十亿，一个关于“如何教育下一代”的问题再次引起了中国大众的讨论，片中由阿米尔·汗扮演的摔跤手父亲，对女儿施加强硬的教育手腕，尽管最终，女儿在奥运会的赛场中荣获冠军，然而这个将上一代的荣辱意识强加到下一代的命运中，自然引起很多人的不满。还好，影片很聪明地让女儿最终认同父亲的做法，来化解两代之间的隔阂。但是，这是遮盖问题，并没有解决问题。




同样，在更早些时候，也就是2011年，又是一部印度电影《三傻大闹宝莱坞》，成为当年的口碑之作，让内地更多的观众认识到了印度电影的魅力。而片中，同样对于印度的教育体制做出了批判，喜欢摄影的法汗最终用坚定的“换行当”说辞，加上拉朱的“跳楼之鉴”，来晓之以理，动之以情，最终说服了父亲，将电脑换成了相机。

这是另一种遮盖了，二十多年顽固的父亲，在一个谈话中便扭转立场，这是观众想看到的而已，因为要拍一部好看的喜剧片，那悲剧因素便不得不打哈哈了，这是《三傻》对于观众的讨好，同样在遮盖问题。




时间回转过来，一部今年五月份就在泰国本土上映的电影《天才枪手》，开始在中国内地登陆院线，和前面提到的两部一样，口碑使然。能拿到高口碑，引起大轰动，自然要引进。但真正让我注意的是，这又是一部东南亚国家的电影，而且，同样关注的是“教育和人才选拔”的问题。




《天才枪手》讲述的是一所高中的两个模范生，在从学校内小型的考试作弊，最终演化至“跨国作弊”的故事。本片之所以能够好看，是因为他没有一般校园青春片的拍法，不是慢节奏、讲恋爱的小打小闹，而是用好莱坞动作片的拍法，更准确地说，是用《惊天魔盗团》、《夺宝联盟》这一类犯罪片的拍法来做青春片。




徐浩峰说，并不是“民族的，就是世界的”，而是反过来，“世界的，就是民族的”。台湾的青春片有它的清纯色，泰国的青春片，有它的旖旎气，这当然是民族的，不过这种东西并没有在国际上成为商业片的主材质，那就不会引起更广泛的效仿。

而好莱坞用跨国的设定，华丽的剪辑，和富有个性的动作来运作的商业片，却能成为世界人民喜闻乐见的主材质，这便是“世界的”，而《天才枪手》，打的就是“世界牌”。

不过，一部电影好看，它不只是需要外衣，还需要身体，外衣可以买来披，身体却自小长成的，改不得。《天才枪手》的“身体”，是阶级固化。




在老舍的小说《骆驼祥子》中，自始至终都有一个物件贯穿着，那就是“黄包车”，有了自己的黄包车，祥子便是个有产者，丢了这物件，他就成了个没依凭的人。从一个底层没有依凭的人，如何突围，冲破阶级，成为有产者？答案是：一辆黄包车；如何从一个平凡的有产者，成为一个有闲者？答案是：更多的黄包车。

《天才枪手》中的女主角小琳也需要自己的“黄包车”，那就是“考试”，有了考试，她才可以从一个贫困教师的女儿突围成出国留学的精英，和她境况一样的，还有男主角班克。




但是“考试”这个突围的途径也容易丢，有人说，是小琳和班克受不住诱惑，太顾及人情，这个在电影中当然有情节来反映，不过根源却不在这里，而在泰国这个第三世界国家的焦虑和压抑。焦虑的是平民不能摆脱自身的下层阶级，压抑的是有天赋的青年不能得到相应的发展。这是社会病，个人左右不了。

所以小琳和班克都是早熟的孩子，小琳可以因为钱，直接不上好的学校，班克因为丢失了一次突围固化的考试机会，彻底换了一个人，这两个人物的行动过程，都有着浓厚的悲剧色彩。




但是天赋异禀，作为学校模范生的两个少年，真的不能完全凭借正经路子突围，非要组成抄袭团队，成为职业枪手吗？这个问题对于穷人来说，不是愿不愿意，而是必不必须。

小琳父亲得承担高额学费，这里电影是一笔带过的，没有渲染，但可以推测出，这是内因；而身边有富家同学的数次诱惑，这，则是外因。同样的抉择，班克更为严峻，在被富家子殴打耽搁考试后，虽然得知真相，但他最终只能选择回去，继续“跨国作弊”，而后来他坐在马桶上拿答案做要挟的筹码，进一步加价，黑化后的形象一下子立起来了，这里是妙笔。

但是电影用了MTV式的镜头剪辑，升格拍摄，这种悲剧感的无奈和愤懑被浪漫化了，也逐渐消解在设计巧妙的作弊过程中，这是商业片明智地认怂，大众喜欢看到电影中自身苦闷的影子，但却不能是清晰的彩照。《天才枪手》是影子，彩照被冲淡了。




《骆驼祥子》讲的是一个北京的人力车夫，在怀揣着用“黄包车”突围阶级固化，但在不断被剥夺“黄包车”的过程中，最终成为旧世界的流氓汉，这是社会悲剧。

《天才枪手》的人物基调其实也是如此，不过商业电影和严肃文学相比，有一个差距是在结局的设定上。祥子最后是染上了大烟，彻底颓了，人物被撕裂了，社会的悲剧也就显影了；小琳却不同，她并没有在“考试”的丢失后被撕裂，同样，她也没有在“突围”的挣扎中继续沉沦。




小琳最后怎么样呢？她选择了去做教育行业，然后又打算在班克告发后，坦白一切，洗心革面，重新做人；而班克则进一步黑化，用作弊的真相来要挟小琳。这个结尾就让电影跌面了，故事摆开对错，继而教育观众的言行，那是教科书，是宣讲册。小琳一个“回头是岸”马上将泰国的阶级固化、第三世界的“考试突围论”毒成了哑巴，面相上是好好先生，实际上却有苦说不出。

如果让小琳在班克威胁后，面情摇摆不定，在开门与不开的时刻结束电影，那样不仅做到了商业上的好看，最起码，也可以撕掉一层说教的面纱吧！